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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2年的江南春寒,比往年更浸骨头。沈砚之是被药铺方向的喧哗声惊醒的,他扒开纸窗,见晨雾里挤着几个穿灰布制服的人影,臂章上“三反五反工作组”的红字在雾中泛着冷光——为首的正是去年土改时来过的李干事,这次他手里没拿铁皮喇叭,却攥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,径直往沈家药铺走。
“砚儿,别出声,先穿衣服。”祖父沈竹礽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在门外响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沈砚之听后赶紧套上棉袄,棉絮从肘部破洞漏出来,他下意识地往袖子里塞——自从去年迁坟时见过镇墓罐的蜈蚣纹,他总觉得破洞里像藏着东西。祖父沈竹礽已经站在廊下,依然是青布长衫外罩了件蓝布马褂,这次手里没拿《沈氏族谱》,反倒揣着个布包,里面是父亲常用的那套针灸针。
祖孙二人手拉着手,急急忙忙往药铺的方向走去,一路上,能看见村民们躲在门后张望,李婶从柴房探出头,嘴形比着“工作组来了”,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担忧。沈砚之的父亲沈敬之开的“沈记药铺”是村里唯一的药铺,门板刚卸下一半,李干事就站在柜台前,重重的把红章纸拍在柜面上:“沈敬之,有人举报你利用药铺搞封建迷信,给人看相算卦骗钱,跟我们走一趟!”
沈敬之正在碾药,药碾子“咕噜”一声停在半空,他愣了愣,赶忙擦了擦手上的药粉:“李同志,我开的是药铺,一直都是老老实实的给人抓药看病,从来没看相算卦,这话从何说起,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?”李干事身后的两个组员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拉人,同时大声喝道:“有没有什么误会你心里没数吗,到工作组说清楚!”此时的沈竹礽正好赶到,赶紧上前拦住:“同志,有话好好说,我儿子是什么人,村里人都知道,不会做那种事。”
“老沈,你走开,别妨碍我们的工作!”李干事强硬的推开沈竹礽,“现在是三反五反,谁搞封建迷信都不行!”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说“敬之是好人”,也有人别过脸不说话——去年土改时跟沈家走得近的几户,今年都怕被连累。沈敬之看了看祖父,又看了看躲在人群后的儿子沈砚之,慢慢放下药碾子:“我跟你们走,但我没做过的事,不会认。”
沈砚之想冲上去,被祖父拉住了。他看着父亲被工作组带走,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,药铺柜台上还放着没碾完的黄芪,阳光透过雾照在上面,泛着黄蒙蒙的光。“祖父,爹会回来吗?”沈砚之的声音发颤。沈竹礽攥紧他的手,掌心的老茧蹭得他生疼:“会的。咱们沈家的人,行得正坐得端,不会有事。”他的目光扫过药铺门楣上“悬壶济世”的匾额,那是前清光绪年间传下来的,字漆已经剥落,却还透着股硬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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